故乡的山野还藏着许多未被惊扰的青草香,每当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我总会想起退伍回来的那段时光,与陈琳老哥哥一同放牛的日子。那段被牛鞭打碎的时光,像一捧酥软的泥土,落在记忆深处,经年不散。

那些一起放牛的日子,早已刻进岁月的肌理,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老哥哥生于1935年,个子不高,微微驼背,留着浓密的山羊胡,长相酷似我的爷爷,脾气和我爷爷简直如同一人,一件事、一句话不顺他心不对他意,有可能会挨骂。在我心里,放牛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无非就是把牛赶到有草的地方让牛自由尽情地吃就是了,可在老哥眼里却不是那么简单,出来时从后面赶着牛,回来时从前面顶着头,吃草望着,遇见庄稼挡着。如果不掌握这几个技巧,也许还会挨骂,最后通过老哥哥放牛的思路和规律,我才感觉到,放牛其实也是一门文化艺术,同样的山坡,同样的牛,不同的人能放出不同的膘情和效果。

老哥哥生在旧社会,思想和思路都很守旧,每每望着他坐在田埂上的身影,夕阳将他的轮廓染成暖黄,我总恍惚以为是年轻时的爷爷回到了乡间,守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他比我年长许多许多,空闲坐下来就给我讲过去挨饿受苦的往事。分析宗族人丁问题,他是一名老党员,偶尔还会聊几件国家大事,我也会一一听他所讲的一切故事和往事,并深刻记在心里。

村里人都知道,老哥哥曾当过村干部。没有官架子,没有虚浮气,一身布衣,一双布鞋,心里装的全是乡邻的琐事与村里的发展。谁家有难处,他第一个伸手帮;村里有事务,他跑前跑后忙,公道正派,踏实肯干,深得乡亲们的敬重。
那时的天,蓝得出奇,云絮慢悠悠地飘着,仿佛永远不会散去。我们赶着牛群往坡上走,牛蹄踏在泥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把牛鞭打得作响,浑似山野里最动听的旋律。老哥哥手里握着长鞭,却从未真正抽打过牛儿,只是偶尔在空中轻轻一摔,“嘎啦”一声脆响,更多的时候以骂牛为主,舍不得打牛,加之由于年龄大了,腿脚变得迟钝,追不上牛,只能打个空鞭,反而惊飞林间的小鸟。牛儿低头啃食青草,不急不缓,我们便寻一处干净的田埂坐下,听风穿过树林,看蝴蝶掠过花丛。

他会教我辨认山间的草木,告诉我哪些青草牛儿最爱吃,哪些野花可以入药,哪些野果酸甜可口。偶尔说起村里的旧事,说起当村干部时的点滴,语气平淡,却藏着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眷恋。他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实在,每一字都暖心,像山间的泉水,清冽又温润,悄悄滋养着我年少的时光。我靠在他身边坐着,望着酷似爷爷的脸庞,心里想着指不定啥时候又给我发脾气。
渴了,便掬一捧东沟的清泉水,甘冽清甜;饿了,便掏出兜里揣着的粗粮馍馍,简单却香甜。没有喧嚣的电子产品,没有繁杂的世事纷扰,只有牛儿吃草的细碎声响,只有风吹麦浪的醉人馨香,只有一老一少相伴的静默时光。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天空,我们赶着吃饱的牛往回走,我的任务就是到牛群最前面,顶住牛群,不让快跑,牛群被拉得很长很长。一老一少,仿佛成了乡间与世无争的剪影。

后来,老哥老了,我长大了,牛也卖了,渐渐远离了那片放牛的山头,偶尔回到乡村,总会看到老哥哥手揣在袖筒里站在十字路口和陈天文爷有一句没一句喧慌。
如今,老哥虽已故去,可每当想起那段岁月,想起酷似爷爷、当过村干部的老哥哥,心里依旧满是遗憾。因为我还有很多很多问题没问清楚,再回忆那段岁月,他就像学校操场两棵老松树,朴实无华,却默默撑起一片阴凉,微微驼背的身影,鹰膀子山上的清风与青草香,还有那段简单纯粹的时光,永远留在故乡的坡地上,在我心里,永远铭记,从未远去。(作者:陈瑜)
